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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种坚持叫怀念 ——我与国医大师李玉奇教授的师生往事

2011/03/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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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恩师走了,可我总觉得他没走,承欢问难、长随左右。老人家走的时候九十五岁,没留下什么太多的嘱咐,只在临走前四个月口述了一封信,是给《中华中医昆仑》编辑组推荐我作他老人家传记撰稿人的信。老人家说:“作为医生,他还年轻;可作为一个人,他实在已经太老了。对于他挚爱的中医事业,心有余而力不足了,但他却坚信中医几千年道统绝不会断,且一定会在后来人手中发扬光大。”信说到最后,先生沉默了刹那,忽然目光一炯,脱口诵出一句:“ 喜看杏林朝阳暖,重整河山待后生!”那气势绝不是一位耄耋老人的病榻哀鸣,反而即像沉吟又如吼!
 
  恩师是辽宁省唯一由国家确认之国医大师,全国亦只有寥寥三十位。
 
  他是一位多情重义的人。师母去世后,每天早上总不忘点一支香烟,放在老伴遗像前。
 
  我问:“这是上香吗?”
 
  他说:“不是,是上烟。”
 
  我问:“师母抽得到吗?”
 
  他说:“抽不到,但感觉得到。”
 
  我问:“这是迷信吗?”
 
  他说:“不是迷信,是怀念......”
 
  十九岁的我,当时真不明白怀念的滋味,但今天好像懂了一点。还是在十年前,我一个生在农村、困蒙乏教的乡下穷小子,一头撞进恩师门内,那时恩师已是八十三岁高龄,全国闻名的中医泰斗。他热爱中医,热爱患者,所以每天都在医院。三个半天出诊,三个半天会诊。他的病人极多,多到“黄牛党”倒卖他的专家号,多到需要几个保安维持挂号秩序。而他总是坚持能多看一个就多看一个。
 
  那是十年前秋叶已红的一个下午,天气很清爽,却夹有一丝凉意。我下决心将已酝酿半年之久的一个心愿付诸实施——我要推开名医李玉奇的门,请求跟他学习。
 
  同学们为此还打了一场赌,大多数人赌李老不会答应。一个同学甚至作诗戏谑道:“看病何其难矣,半夜排长队兮;学习更难矣,想学的太多兮;李老太少矣,不可多得兮;吹俊可怜矣,钉子必碰兮。”我没理会他们在那起哄,径直去了李老的工作室——六楼(603室)。我在跑,很急、很急的跑。因为我并非底气十足,所以必须用跑为自己鼓气,可是到了一楼大厅,我却刹住了脚步。不知为什么,本来可以乘电梯上去,我却一蹬一蹬的爬起了楼梯,噔!噔!噔!楼梯声,心跳响。
 
  终于走到了,门是虚掩着的,有一道缝。门缝透出的光影和传出的声音,告诉我先生在会客。我不敢打扰,只好“躲”在门口等,足足等了四十多分钟。
 
  门终于开了,李老送客人走,好像是几个医院的“大官儿”,一块儿来给先生拜寿。我没见过那阵势,更加重了紧张。他们却都没注意到我,李老也是。把领导们送走后,转身向长廊另一面散步去了,那一扇虚掩的门未待我推开,早已被工作人员锁上了。
 
  我不能放弃。朝李老追过去。追到,拦住,深鞠一躬,抬头看,李老好像严肃的“瞪”着我一言不发。
 
  我木讷的问:“李老,我是辽宁中医的学生,能跟您老学习一下吗?”
 
  李老问:“学什么?”
 
  我说:“学观舌识病,学以脉测症,学治胃癌!”少不更事的我说的都是先生的绝学。
 
  李老似乎笑了一下,马上又绷起脸问道:“大几了?”
 
  我小心回答道:“大一。”
 
  “会背方歌吗?”先生问。
 
  “会!”我干脆的回答。
 
  “那背个小柴胡汤给我听。”先生轻轻吩咐着。
 
  “背哪个?”我问。
 
  “小娃娃耳朵不好使吗?小柴胡汤!”李老微愠着责备。
 
  “小柴胡汤的方歌有好几个呢,您说哪个呀?”我不知趣的反问道。
 
  “都背!”李老轻喝着。
 
  我赶紧背了起来,一口气连背了四首。其实大学一年级的我根本还没有开始上方剂课,只是我自幼就喜欢背书,所以不但提前把方剂教材上的方歌背完了,还把古代医家编的多个关于小柴胡汤的方歌都背了下来。
 
  听完我的背诵,一直紧绷着脸的先生终于笑着说:“好娃娃,我上班时你来吧!”
 
  那一刻师父的笑颜迎着窗外射来的秋阳好灿烂!
 
  后来我知道师父年少时也曾因为会背《长沙方歌》中的小柴胡汤而得到他师父的夸奖。为了纪念我们爷俩儿第一次结缘,师父特意用毛笔将小柴胡汤方子抄了一份给我!
 
 
  学上了,可心里却很不踏实。特别想送李老点礼,这样就可以踏实一些,但真没钱啊!上大学钱是父母借的,生活费是同学们凑的。为了送礼,节衣缩食、卖饮料瓶子、加上化缘,三个月攒了几百元“巨款”给老师买了件毛衫。我给先生送了去,没想到先生二目一瞪,拎过盒子,一甩扔了出去,吓得我目瞪口呆。
 
  先生喝斥道:“学问未成,心思都用到请客送礼上来了。你有多少钱,买得来我教你。再来这一套,就给我滚蛋!”护士长朝我挥了挥手,意思让我先走。第二天早上出门诊,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先到,把暖瓶水换好后,正低头扫地。护士长拍了一下我的肩:“吹俊,昨天的事别往心里去,你走后,李老说看你学习这两个月,始终那一身衣服,知道你家庭条件不好,怕开了这个头,你学习分心,你别难过......”那天一上午,李老没说什么闲话,只是好像比往常讲的更多了。先生讲东西从来不问我懂不懂,只是有一次顺口说了一对药的功效,我没用笔记下来,他骂了我。师父认为好脑子不如烂笔头子。零金碎玉般的经验更要随时记下来,都记住了,慢慢就懂了。所以他从来不问学生懂不懂。那天破例问了一句:“你懂不懂啊?”
 
  出完诊,先生回休息室时好似无意的嘱咐了一句:“天冷了,给自己换件厚毛衣。”我鼻子一酸,应了一声“嗯!”
 
  师父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是一本书,扉页上有他亲笔题写的一句话“学然后知不足。”他叫我要牢牢记住。这句话至今陪着我十年,我每天都不敢忘,也不会忘。他是我努力奋进的动力源泉,陪着我直到今天。
 
  先生身为名医,却从不收礼,有一次却收了一个老农的礼。那个老农民得了很重的病——重度萎缩性胃炎伴重度肠化生。这是公认的癌前病变。老农给先生包了一个大红包,鼓鼓的,我想大概都是零钱!求老先生救救他。先生把钱塞回老农的口袋,说:“我不缺这个,就喜欢吃黄豆芽,下次别忘了给我带几斤,看病挂号不容易,下次直接来找我,你的病不碍事,会好的。”第二次老农真的带来好几斤黄豆,李老很高兴的样子。出完诊,我一面帮收拾豆子,一面说:“要知道您这么喜欢豆子,我早给您送点儿啊。”先生笑道:“你懂什么,农民看病不容易啊。收下这个,他心就踏实了。”
 
  身为国医大师,先生的医术可谓炉火纯青,治疗胃病、肿瘤、肾病更是勘称绝技,他只要用放大镜一观患者的舌象,就能准确判断患有何病,准确率很高。他首创胃炎“以痈论治”学说,为国内率先使用清热解毒杀菌药治疗胃炎的医家。我的师兄——美国中医专业学会会长李永明,曾专门发表文章认为老师的学说可以和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的发现“HP”成果相媲美。先生释然一笑我最感欣慰的是,当别人因为发现而获得荣誉时,我中国医生已经开始用实践为患者造福了。
 
  先生是一位有气节的人,他在十年文革中,在批斗中上齿全脱,右耳打聋,左膝盖髌骨被打折,都击不垮他对中医事业之热爱。
 
  我回沈阳成立门诊,取名叫云水堂国医馆,先生说:“好啊!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让患者都能绝处逢生。我再给你取个名字——乐仁堂。要告诉患者仁者寿,智者乐的道理。最好的养生之道是有一颗善良的平常心”。说完他挥笔写下了这几个字留给我做纪念。他认为现在医院分科太细,难练中医本事。他对我说:“不要像在西医院那样,学了脾胃丢了妇科,学了妇科丢了脾胃。自己干,把老师教的都能用上,自己干好啊!练本事。”
 
  入秋以来,九十五岁高龄的先生反复几次肺内感染,我最后一次看他时,他对我说:“我这个老头子,现在就像熟透的瓜了,再有点儿风吹草动就真死了,学谦啊,你要恪守中医本色啊。”我一面答应着,一面安慰他说:“您老安心休息,十年前您老带我学习的时候就老说,让我们抓紧学,不一定哪天早上您就死了。现在不也好好的。您老至少还能再活二十年!”先生笑了,没说别的,还是嘱咐着,“中医要像个中医样啊!”我深深感觉到师父的疲惫......走出房门,我的眼睛湿润了。
 
  先生去世前2个月,为我写了出师证书。护士长交给我有厚厚一大摞,我很诧异,问这是什么?护士长说:“你师父刚从昏迷中醒来,就急火火跟我要纸笔。说要给你写个出师证书。李老吸着氧打着点滴,拿笔的力气都没有,写了十几张都没写成,为这最后一张,足足写了四十多分钟,这是你师父的绝笔!”接过那厚厚一摞纸张,我的心在颤抖,热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泪光中我好像隐约看见老恩师在病榻上颤抖着用力书写着,用尽最后的心力!
 
  有一道风景,你和他都很熟悉,并为之沉醉。他走了,再也不能去看,你一人又去。我想,这就是怀念!
 
  有一件事情,你和他都曾经历并为之坚持。他走了,再也不能去做,你依然继续。我想,这就是怀念!
 
  如今恩师不在了,再也不能为他所挚爱的中医事业奔走呼号。作为他老人家最后一个出师的小徒弟,我誓将中医进行到底,我知道,这一定是怀念!
 
  我爱吾师!
 
李玉奇教授在病榻上为弟子王学谦书写的出师证书,为大师之绝笔。